子禾

[文科生30/喻叶隐all叶]君生我未生

鈰子君:

·卡了好久,总算产出来了……可是还是不满意,不排除回炉重造的可能。


·和上一篇是一个系列


·有虫请帮忙捉出,谢谢w


 


上一题


 


君生我未生


 


>>


若问为何执着于北边那所学校,喻文州自己也不甚清楚。他只是被一个模糊地念头驱动,仿佛不知何时他踏上一条漫长的单行路,没有选择,只有走,不停地走,直到尽头,就算那尽头迷雾笼罩。


 


“可怕……你不是被什么冤魂上身了吧?”


 


友人的两条眉毛挤在一起,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。他凑到喻文州面前,像揉面团一样把弄他的脸,又像个半吊子医生一般拉开喻文州的眼皮,嘴里还嘟嘟囔囔莫名其妙的话。喻文州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任由他胡闹,只是从那破筛子一样的嘴实在是不知收敛,当漏出“难不成被人托梦了?”这种在各种意义上都莫名其妙的话时,他终于忍不住,一把拍开友人的手。


 


“别闹了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话里带着冰碴子,“今天下午补收作文。”


 


这句话按下了静音键,友人登时噤声,好像被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噎住了喉咙。喻文州推推这个僵住的偷税专业户,直到友人不情不愿地摸出压痕无数却空空如也的作文本才松了口气。只是当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眼前的麻烦上,心里似乎吹起黑色的气球,那种酸涩鼓胀的气体再次充塞胸口。


 


老师的朱批气势凌厉,“按照格式,不要随意发挥。”


 


他垂下眼帘,静静望着那一行判决,把那短短的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数十遍。又借来班里传阅的优秀作文,最初还跟着作者的思路一格一格念过去,不到半页便目光闪烁,一目十行地顺过去,双手递还给身后的同学,用自觉真诚的语气说了句“写的很好。”


 


——这是规矩,是游戏规则,不遵守游戏规则就完蛋。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这个局里钻,你享受着资源发牢骚。占着高位抱怨,抱怨什么?


 


他从书包里稳稳取出那本书,又摸出笔记本和笔,出了教室。


 


正是周末,学校里空空荡荡,甚至可以听到走廊里反射的他的足音。到底不敢忤逆红头文件,校方停止补课,却把重点班的学生集中在教室里,美其名曰自习。自习,自然是没有看管的,所以喻文州偷偷溜出来,自然也是没有人责罚的。


 


学生的心思大抵好猜,就像现在,尖子生们坐如钟,沉静如磐石;玩心大的学生不满学校暗度陈仓,憋着口恶气,脸色自然难看。可喻文州就是一个天生笑面瘫,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张笑脸。所以友人常调笑他,说他根本不像个学生。他也常以书中人的话嘲笑自己,“有什么心思全都闷死在肚子里,大概上一辈子的心眼全活到了这辈子上,是凭空比别人多出一个心脏。”


 


比如此时,他的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还是和煦的微笑,一举一动透着从容。


 


他有点激动了。原本应该忍耐到下课,只是他心里的那个气球早已膨胀到极限,哪怕是细微如一根头发的压力,都足以将它引爆。


 


他想和他说说话。


 


轻车熟路地冲上天台,关好门,在如玻璃一般透明的天空下,他终于将心里淤积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。也不顾及新洗的校服,喻文州直接盘腿坐在地上,摊开携带的笔记本。


 


“今天的作文依旧折戟沉沙。”四周只有风扫过屋顶的窸窣声,他在一片宁静中整理自己的思路,慢慢地写,“我尝试了一种新写法,类似杂文的风格,被老师批了‘注意格式’。我不觉得三段论是格式。说到底,三段论写出来的文章可称作文章吗?我很怀疑。”


 


写到这里,他突然有点想笑。你不喜欢有什么关系?


 


“‘这是规矩,是游戏规则,不遵守游戏规则就完蛋。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这个局里钻,你享受着资源发牢骚。占着高位抱怨,抱怨什么?’我记得赵太太说过这样的话,当时我觉得可笑,现在我觉得可悲。”他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,一点一点写在纸上,速度越来越快,“我讨厌这句话,可我觉得我越来越像她指责的王四老爷——这算进步吗?你会嘲笑我吗?”


 
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
 


这是在回答哪个问题?他极其用力,后面两三页纸都多多少少留下了痕迹。最后一笔他重重一顿,黑色的笔水顺着纤维一点点氤氲开去,留下一小块模糊的痕迹。


 


他突然停下在纸上飞速运动的笔,将那笔拍在本子上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熄灭他心中的无名火焰。


 


“如果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就好了”他对着空气,寂寞地说。


 


他默然看着自己写下的字,长长地叹气,末了合上笔记本,将自己带出来的书端正地放在腿上。这本书有自制的素色书套,若是了解他的人,看到这样的标志,大概就能猜出这本书的作者是谁。


 


他闭着眼都能在心中描摹出这本书的装帧:第一页是他在心里临写许多遍的隽永行书,只有三个字,“致远人”。再翻一页,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字体,多了点柔美,是这本书的题目,《梦里京华》。


 


后面紧跟着清清爽爽的两个字落款“叶修”。


 


他用目光一笔一划地誊写这两个字。


 


友人曾笑他爱书如痴,不过是个剧本,正文不过二百多页,翻来覆去地看,不厌烦吗?说完友人想了想,又补充道,不对,不止这本,还有别的,都是这个人的作品——你到底多喜欢这个作者啊?可我几乎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啊?


 


当时喻文州怎么回复的?他原本想用最华丽的溢美之词为叶修的辉煌添砖加瓦,或是旁征博引各种大家之论来博得友人的惊叹。可他张口的一瞬间,他只想起反复出现在资料上的评论,仿佛钦定般的“用语文雅,泼辣无情,慷慨激昂,淋漓尽致,滴水不漏”;又想起叶修的生平,黑色的粗体字标明了他的生卒年。1964年,叶修在那一年吞下砒霜,身边搁着他的绝笔,空荡荡的白纸上只四个字“斯文扫地”,往昔清秀的字迹纠结成一团,愤怒且悲伤。


 


于是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摇头。


 


也许语言全然不能描述他的在意。他想,读着这样的书,是要借着一盏灯光,配着一碟花生米下酒。一口酒就一粒花生米,翻一页书,花生米吃光了,酒见底了,书只剩下最后一页,在晃动着的光影里,只觉酒阑灯绚,心魄震动。


 


“此刻,除了用你的眼睛去看,我别无选择。”这便是他可以表达的全部心情。就想当年他第一次将《梦里京华》捧在手里,在中他合上书,只觉书中爱恨情仇、痴傻嗔怨在破碎的时光里如黑白默片一帧帧闪过,徒留下失了温度的背影,与那一声苍凉的叹息。那一声叹息在他的胸腔里震动,战栗沿着血管传遍周身,强烈的共鸣中他的脑海一片空荡,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渐渐流走,留下泪水填不满的洞。


 


他无数次地想象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。只是他们隔着一条名叫时间的江,君住江之头,我住江之尾。这种错位的迷恋与崇拜却不曾褪色,慢慢地发酵,以至于每一次翻开叶修的书,喻文州的心里都空落落地遗憾。


 


一种火焰之下的苦味,那却足以概括喻文州对叶修全部的在意。


 


他长长地叹气,气音被揉碎在风里。声音的碎片旋转着上升,淹没在仿佛没有任何忧愁的蓝色中。喻文州看着这样的天空,在寂静地仿佛凝滞的空间里,他在心里默念着他喜爱的作家的话,直到满足令所有的烦闷销声匿迹。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方才写好的抱怨,拿出打火机,平静地看着橘色的火苗点燃纸张的一角,黑色的文字在火焰里吱吱作响。


 


他松开手,灰烬完全溃散在风里。


 


“……好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满血复活。”


 


他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和本子——笔记本理所当然地被垫在下面——朝教室走去。路上他琢磨自己的作文,心里梗着绝对不承认现代八股文的念头,决心重新写出足以让老师收回前言的杰作,就像《梦里京华》里的书生赶出的那篇狠狠地扇了某些人耳光的新闻稿。


 


于是更舒坦了些。


 


 


 


这样的躁动充斥着整个高三生活。卡在瓶颈上的数学成绩、总也赶不完的文综卷子,以及永远莫名其妙的语文阅读题,每个学生的神经都被反复地抻拉拽扯,无穷无止的紧张与松弛的循环中,每个人似乎都成了一点就燃的炮仗,一肚子的火朝谁都想发。喻文州也不免俗,只是他的烦躁融化在蔚蓝的晴空与温暖的文字里,他得以磨平自己的一身尖刺,使它不至于伤人,也不至于伤己。


 


走出考场的喻文州莫名想起西梅内斯的话:


 


“我已不再归去。晴朗的夜晚温凉悄然。凄凉的明月清辉下,世界早已入睡。我的躯体已不在那里,而清凉的微风,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,探问我的魂魄何在。”


 


何在?大概是在北边啊——一帧帧闪过的镜头,戏子的红妆,他为他描过的眉,他为他流过的泪,他们的相遇、相知、相守、相离,梦里的北平。那是他魂牵梦萦的所在,自他捧起那本名为《梦里京华》的书,他便踏上了一条单行路。


 


他想自己注定要去北边的。


 


这一年是2009年,喻文州蟾宫折桂,小县城的家里张灯结彩。喻文州的父母喜极而泣,忙不迭拉着喻文州来到祖坟前上了香,连声念着多谢先人愿意担待后生,自家小儿能有今日之喜,多亏先人赐福。


 


“先人大恩?”喻文州不解。


 


“家谱上记载,有位前辈曾经是北边那所大学的教授,是少有的文化人。”父亲解释,“为了求先人庇护,你妈去求了签,给你取了‘文州’这个名字。”


 


“那先人名讳?”


 


父亲却摇头,“家谱上没有记载,怕是丢了吧。”


 


记着人,却丢了名字?喻文州心生奇怪,却也没多想。这些都不重要,他只知道,自己总算能去自己向往的学校了,去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,找叶修留下的痕迹。


 


新生报道的那一天他早早到了,赶在人潮泛滥之前完成了所有手续,以期打点一下学校周边的情况。只是人流量果然还是太大,没走两步他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搡向某个地点,待他终于从人群拥挤中探出头来,头昏脑涨地想看看自己到底被挤到哪里时,他听到耳边传来锣鼓敲击的脆响,身边有人叫起好来。


 


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两拍。他甚至没敢抬头,只听得女孩子的声音袅袅缠绕在这方戏台上,不绝如缕。


 


“……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。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……恨相见得迟,怨归去得疾。……听得道一声去也,松了金钏;遥望见十里长亭,减了玉肌:此恨谁知?……”


 


熟悉的战栗窜上脊梁,血液仿佛凝固,又仿佛热烈地奔腾,掀起呼啸的欢喜。然而他的人的的确确是僵住了,耳边的声音仿佛与记忆里某个人的声音重合,那人的水袖一甩,一瞬的风姿曾勾住多少人的魂魄。他又曾轻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:


 


“文州……文州……”


 


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把他从神思恍惚的边缘拉回来。他愣愣地抬起头,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抓住肩膀猛烈摇晃。抓住他的少年嘴角含笑,眼角眉梢微微挑起,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。


 


他指着喻文州呆愣的脸,笑道:


 


“同学,你这也太感同身受了。”


 


喻文州摸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。他怔了一下,意识到不知不觉中,自己早已哭得不能自已。


 


他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,红着耳朵结果对方递过来的纸巾,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,惊讶地发现他的胸口别着自己学校的校徽。


 


“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戏?”对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,兴冲冲地问,直率到完全没有顾忌此刻喻文州羞愤欲死的感情,“难得见到喜欢看戏的学生啊。”


 


“不是,”喻文州挣扎着为自己辩解,“我想到了我看的一本书,里面有差不多的情节。”


 


“于是就感动哭了?”对方看起来很好奇,“什么书这么感人?”


 


喻文州犹豫了一下,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。他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,字正腔圆地念出那四个字。


 


“《梦里京华》”


 


少年眨了眨眼睛,目光里透出点光,在阳光下烁烁发亮。


 


“那什么……这就是缘分吧。”他露出个舒展的笑容,朝喻文州伸出右手,“原来你看过‘我’写的书啊?”


 


他眯起眼睛,顶着喻文州不可置信的目光拉了拉嘴角,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,“我的名字是叶修。”


>>文科生30题/第23题/君生我未生   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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